线装的河街

2019-11-08 08:49:25 [来源:下载亚博体育在线] [作者:孟宪佳] [编辑:潘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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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下的常德河街在灯光的装点下格外美丽。 湖南日报记者 李健 摄(资料图片)

孟宪佳

河街,是一册厚重的线装书。常德老城墙外,芦苇青青的穿紫河边,长且窄的麻石街面,奔涌的马头墙与人字分披的小青瓦,桐油木板的精致店铺与风展斜出的牙边酒旗,灵动无语的街边泥塑与朗朗上口的常德方言,勾起的全是武陵人的千年城愁。

梅雨的季节。久盼的太阳升起来了。麻石街两边店铺清一色的桐油活动木门木窗还紧闭着,小瓦屋檐下煎炒烹炸的余烟未尽。食客们味蕾亢奋了一夜的舌尖上的河街,还安睡在穿紫河的枕上。这时间,似乎不是逛街的时候,但我贪的就是这份太阳初升的寂静与凉爽,痴痴地相信一年四季古老河街的风都能帘卷宣纸,散发出行行汗青的墨香。就像武陵方言之于常德丝弦,款款旗袍之于东方美女,柄柄折扇之于倜傥儒生,浑然的天作之合。凉风习习,小街弯弯,信步徐徐。脚下的每一条麻石缝都绿出一行青草。独行的脚步越走越远,心思也闲云野鹤般离尘而去,线装的书本便一页页地翻开了。

沅水下游的常德,中原版图上的“湘西之门户,滇黔之咽喉”。春秋时期,秦蜀郡守张若在此筑城,拉开了常德历史的序幕。由此,古朴的秦隶,书写了线装书上武陵郡制的第一页。河流是集镇的血脉。滔滔沅江上顺水的风帆,逆水的舟楫造就了河街。唐代天宝元年,常德已成为“舳舻蚁集,商贾云臻,连阁千重,炊烟万户”的大集镇。庄重的唐楷,又书写了线装书中的盛唐气象。明朝正德年间,洪水淹渍城池与沅江之间的吊脚楼,街道积水成河,众人始称“河街”。从此,靠着城墙根、枕着沅江水的麻石路名正言顺地进入史册。史载“河街,南门外,临江,商贾辐辏之所”。到清朝年间,不足2公里长的水岸客舟拥趸,货船桅杆林立,史上留名的码头就有上南门码头、小码头、木码头、姜码头、仁智桥码头、三宫殿码头等。日出江花的桨,月落乌啼的帆。码头上运出云南、贵州、湘西的桐油、生漆、原木、药材,舶来上海、南京、武汉的布匹、洋油、食盐、西药。发达的物流涌现了熊记油行、赵兴昌粮行、四川金棠烟铺、大河茶馆等商行。商行的滚滚财源自然催生了大批洋行,如美孚洋行、沙逊洋行、瑞成洋行、立兴洋行、彩淞洋行、弘新洋行、福中洋行等。商埠的一派繁荣,繁荣的昌盛商埠,明清两朝的河街满目财源滚滚的行楷。正所谓“上南门高,下南门低,银子出在河街里”。

“大河街,小河街,麻阳街,常德城里街连街”。一路走在倚着城墙的街上,听着涛声的街上,每走一段,麻石街边兀立起尊尊泥塑,或为反手扣底背麻袋的码头力夫,或为提秤叫卖的街头小贩,或为一手高扬甩纸页的牌客,或为敞胸露怀横坐竹床对弈的棋痴及从旁呆立无语的观棋真君子。这些真人大小、古铜色泽的河街底层人物,个个栩栩如生。若会武陵方言,定能将他们呼唤出来。几撮熟泥,芸芸众生,河街上曾经的市井百态竟然立了起来,被文人墨客称为常德城墙下的“清明上河图”,被说唱艺人编成了常德丝弦。凝固的雕塑还原了逝去河街的历史场景。

在市井的深处,还有战国时期的“珠履坊”、“春申君府邸”、唐朝诗人刘禹锡故居等豪门深宅的历史遗迹。从这些久远的历史院落中走出,有一个叫平安客栈的青瓦庭院是注定的驻足处。在那个不起眼的小客栈里留下了中国现代文学史上着名作家沈从文先生的精彩故事。沈从文先生一生至少5次到过常德,常德可算得上他的第二个人生驿站。他的作品《常德》和《常德的船》给后人留下了声情并茂的情节。1921年9月沈从文离开芷江到常德,和表兄黄玉书(黄永玉父亲)同住在大河街的平安小客栈,到次年1月才离开。就在河街的小客栈里,黄玉书认识了小学教员杨光蕙,沈从文则见证了黄永玉父母相识相爱的全过程,并扮演了“观观风”和代写情书的角色,“约莫支持了五个月”,沈从文替表兄给表嫂写了30多封情书,经常得到稳睡在客栈床上的表兄的感谢和如此赞许:“老弟,妙,妙!措辞得体,合式,有分寸,不卑不亢。真可以上报!”1925年初,从常德走出来的丁玲与沈从文结识,但丁玲接受了后来者胡也频的爱。1931年胡也频牺牲后,沈从文竟以丈夫的名义护送丁玲母子回常德,将胡也频的遗孤交给丁玲父母抚养。中国现代文学史上剪不断理还乱的沈、丁之间的恩怨,这些着名历史人物的岁月脚步,绕不开的地标就是常德,就是河街。河街历史中如此精彩的人文荟萃之页,不但为线装书添彩,而且为后辈续写历史埋下了绵长的伏笔。2015年沈从文先生的外甥、着名艺术家黄永玉先生在91岁高龄时为河街现址题写了“常德河街”,并手书一联:“历史无情摧旧址,老街有幸获新生”,以表舐犊之情。

太阳偏西了,我又恋恋不舍地走上了河街。落日的余晖里,伴着一名古装更夫的一声铜锣和“各家各户,小心火烛”的吆喝,不夜的河街奏响了美食的交响。上午寂静的街面,店铺的板门全开,猎猎酒旗招来了四方海量,人头攒动起来。于是,灶台上猛火滚油菜刀砧板锅碗瓢盆响作一片。湘味的爆炒、川味的麻辣、粤味的白切和陕西肉夹馍、长沙臭豆腐、桃江擂茶等新鲜出炉,登台上桌。依旧是古老的河街,依旧是木门小店,仅仅是初升的太阳西行成了临水的落日,风景迥然不同了。真应了哲学界的名言:人不可能第二次踏进同一条河流。

我登上了河街的游船,于梦幻般的桨声灯影中西行在穿紫河上,去探访河街延伸出来的“西洋景”。一条叫“汉诺威街”的德国风情街。霓虹灯映照下,尖顶圆窗的建筑物,大幅的啤酒广告,宽敞的咖啡露台,飘扬的三色德国旗,异域风情扑面而来。在小块石铺的汉诺威广场上,耸立着日耳曼民族风格的“汉诺威之塔”。

月光杨柳岸,晚风芦苇中,德国民间音乐荡漾在江面上。于德国老城的苍青暮色中,回望河街的一片灯火,欣赏两个优秀民族的联袂演出,俯下身去 ,深情地掬一捧沅江水,肺腑里竟呼吸到莱茵河的气息,心中线装的河街又增添了“德语”的章节。

繁星点点,皓月当空。归航了,船首犁开一江夜水,船尾浅浅的涟漪荡起了夜归人不舍的城愁。

别了,河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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